一个好人

在孩提时代起，每有人问及我父亲，总会听到这样的话：哦，你是四连孙铁匠的儿子，你父亲可是个好人。我从未认真思考过一个好人的真正含义，只当是别人的一句奉承话，没有往心里去。如今，随着父亲离去时间的延长，思念父亲的情绪却愈加强烈，而尘封的记忆也逐渐地愈发清晰起来。

新中国成立前，因参军而为爷爷换回一担粮食的父亲，自抗美援朝结束，带着四块军功章，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屯垦戍边，来到黑龙江省虎林县境内的黑龙江省建设兵团四师三十三团四连，即现在的黑龙江省农垦总局八五四农场四连，直至退休。的确，自我出生时，他就是铁匠，因为那时他工作的场房曾留下我太多的童年玩耍的痕迹和记忆，儿时的我只是知道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日夜为各种农机具敲打着各式各样的零配件，但从来也没有想过他的铁匠职业怎会与“一个好人”发生联系。

记得还是在上小学时的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手里拎着两瓶罐头，一进门便向父亲说道：感谢救命之恩！当时，全家都被眼前的境况弄糊涂了，只有父亲微笑着将来人扶起，说道：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听了接下来的谈话才知道，来客因工作调动，是来辞行的。当时心中非常高兴，因为当时每月每人只有半斤肉的供应，知道晚餐有肉吃了，怎会不心花怒放？吃饭的时候才弄明白父亲和来客之间所发生的简单的故事：那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的一天，来客因为饥饿而即将撒手人间，当时父亲知道连队当日正好有一架去裴德镇送饲草的马车，而裴德镇正是农垦总局医院（当时四师师部）的所在地，父亲提议：顺便将此人丢在马车上送往医院，死活就看他的造化了。因为当时父亲的一句话，使他得以生还。在他要离开连队之前，当时知情的人才告诉他因父亲的一句话捡回了他的生命，而父亲从未提及此事。所以今日他来谢恩，因为在那个年代，死亡是太平常的事情，在连队驻地不远的山脚下有一片墓地，埋着许多无名氏的尸骨，只有当年我们这些小学生在每年的清明节才会去扫墓的地方。

关于父亲的故事实在知道得太少，只是在长大以后偶尔陪父亲喝几盅之后，父亲才会回忆起一些他年轻时的事情，有些是略知一二的，有些是没有听过的。听的最多的是女儿三岁以后，连续三年回家陪父亲过年的那几天，因为这三年过年只有我和父亲从三十过到大年初四。在这几天里，我大概真正了解了父亲的一生。

父亲除了做过铁匠，在农场还从事过许多工作。在我很小的时候，连队要父亲去学习烧木炭，而父亲并没有去学习，却接受命令带领一班人进入深山完成了任务。后来，又要父亲出去学习烧砖，这次父亲同样不用出去学习，而为连队烧出了第一窑砖，这我是知道的，不仅只是儿时在父亲建起的砖厂里玩耍过，因为在我离开连队之前一直居住的家，后来因奶奶病危急需钱用我于一九八九年亲手卖掉而仅换回六百元的房子，就是父亲烧出的第一窑砖建起的；但是，其中我不了解的是，当时让父亲任砖厂的负责人，而他推让给了他人。菜场一直是连队职工一年四季蔬菜的供应单位，由于种种原因连年亏损，父亲又去了，他日夜加班，不仅满足了连队的需求，而且还成车地销往连队之外。养***场连年亏损，他又被调到那里，又使养***场改变了亏损的状况。我问过父亲，这些你都没有学习过，怎么会作的。他只是笑笑说：都见过，都是简单的事情，一看就会了。

父亲的一生极重信誉。记得父亲在酒后对我说过的故事，还是在父亲当兵时，因为年龄小而多做警卫员或通信员，父亲所在团团长要调任海军任师长，走前就跟父亲谈好要带父亲一同赴任，而就在团长要出发的那天，人们找了一天怎么也找不到父亲，最后团长只好自己走了。第二天，父亲才出现在营地里。当人们问他为何躲起来？父亲只有道出原委，因父亲借战友三元钱买床单，要到下月发饷才能偿还。

父亲一生从不争名夺利。记得连队指导员曾多次找父亲谈话，希望他能入党，好提拔为干部，但他都拒绝了。从到农场起，拿着四十九元钱的月工资直到1979年；在搞平均主义的年代，就因为他的工资比别人高而每次涨工资时都要让给别人，就是这样用四十九元钱维系着我长久生病的母亲和我们四个兄弟姊妹一家的生活。即使这样，父亲从来没有发过一句牢骚。

父亲一生从不与人争强斗胜。自我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我的父亲与他人争吵过，而相反总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是极少的中立派之一，文斗武斗都不参加，而且还经常去接济那些被批斗的牛鬼蛇神以及地富反坏右家的生活。我至今不能理解，也许是因摆脱不了同是为国家出生入死过的原因吧。

父亲一生只有我母亲这一个女人。我的母亲在父亲四十七岁时就去世了，而父亲始终没有再婚，每年都会到母亲的坟前祭扫，从未间断过，直到父亲跟我一起生活而远离母亲之后。我们做儿女的也曾多次劝他找个伴，但他都拒绝了。因为他和母亲的爱经历了许多坎坷而得以长久，还是因为共同度过了艰难困苦形成了亲情而难以摆脱？也许更因为再难以找到似母亲之优秀的女人？至少，我知道父亲的一个习惯，就是母亲在世时，父亲从来不吃别人家的饭菜，即使到别人家做客，也是只喝酒，而饭菜要回家后再吃。不让我们吃亏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因为那时我们还小。他洁身自好，即使在他卧床不能自理时，都会拒绝女护工的看护。

父亲的一生只有付出而不求回报。父亲退休后住在哥哥家一段时间，哥哥家孩子大后，又因妹妹的孩子小而到妹妹家里给她照看孩子，直到孩子快上学了，才被接到家中与我度过他最后八年的时光。在母亲去世后的二十多年里，他集父爱和母爱于一身并完全倾注于儿女身上，却从未向儿女提出过任何要求，哪怕是仅值一元钱的一件物品，而经常唠叨着孙女花他的钱最少。记得我在武汉读书时，收到父亲一封信，当看到父亲的笔迹已不似从前苍劲有力时，便回信询问父亲是否生病了，直到放假回家探亲时，才知当时父亲确实因眼疾住院。而从那时起，父亲就再也没有给我写信，都是让哥哥代笔，我知道父亲是怕影响我的学习和工作，以免我为他担心。

父亲走了，走时非常的安详，犹如睡着了一般。因没有失信于人而